周卫：
上海市教科院普教所副所长
兼特殊教育研究中心主任
国家教委国家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全国教育科学规划领导小组学科组成员
联合国教科文、儿基会、世界银行项目咨询专家
——对超常教育的认识与反思
□周卫
(上海市教科院特教研究中心主任)
一、知识经济时代的挑战
亚洲金融危机，对亚洲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不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同时也给人以深刻启迪：知识经济时代正向我们走来，当今综合国力的竞争，不只看自然资源的多少，更要看智力资源的高低。国际间的竞争，不仅取决于整体国民素质的优劣，同时也是国与国之间领袖人才、高级决策人物、科技英才、卓越人才、智囊精英间的水平较量。因此，对领袖人才，卓越人才、科技创新人才的培养，已经越来越引起各国政府的高度重视。
江泽民主席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的开幕式上讲到：“面对世界科技发展的挑战，我们必须把增强民族创新能力提到关系中华民族兴衰存亡的高度来认识。教育在培育民族创新精神和培养创造性人才方面，肩负着特殊使命”，“要下功夫造就一批真正能站在世界科学技术前沿的学术带头人和尖子人才，以带动和促进民族科技水平与创新能力的提高。”今天，对于资优(超常)教育的认识与发展，对于有创新精神尖子人才的培养与开发，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学术之争，而应放到民族兴衰存亡的高度重新审视。
二、中国大陆的超常(资优)教育
1978年，随着科学春天的到来，百废待兴，中国的现代化建设急需早出人才，多出优秀人才。李政道博士1974年关于“理科人才也可以像文艺、体育那样，从小培养”的建议，开始引起中央的重视。中国科技大学首创少年班，成立了超常教研室。中国科学院超常儿童研究协作组开展了超常教育的实验和研究。实验表明：“将智力水平、特点和潜力接近的超常儿童和少年集中编班(或部分集中)，进行超常集体教育是有益的。”〔1〕
中国大陆的超常(资优)教育借鉴海外经验，在教学形式和措施上呈现多元化态势：
1.创办大学少年班
2.成立超常儿童实验校
3.成立特长实验班
4.组织各种竞赛活动
5.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竞赛
6.设立“中国青少年科学英才奖”
7.建立中学生业余学科学校
8.依托校外教育机构
9.提前跳级保送入学
10.探索研究性课程
11.关注0～6岁儿童潜能开发
三、对超常(资优)教育的认识与反思
我国的超常(资优)教育在风风雨雨中走过了20年，一直存在着公平教育和优才教育之争。直到今天，特殊教育仍仅仅是指对残障儿童少年的教育，而未包括对资赋优异儿童的教育。有人总是习惯把资优教育与资产阶级英才教育划上等号，把资优教育或“天才儿童教育”视为“异端邪说”、“大逆不道”，当作禁区。资优教育至今没有取得合法地位。
1.资赋优异儿童是国家的宝贵财富
在各国的少年儿童中都客观存在着一些高智商，同时又具有优良非智力因素者。他们最有希望成为才华横溢的人才，是人才资源中最宝贵的财富。对天才儿童形成的原因，在20世纪30年代以前，存在两种观点：一种认为由遗传决定；另一种认为完全由环境决定。50年代以后，越来越多的研究者认为是遗传与环境相互作用的观点。我国经过近20年比较研究发现，超常儿童(少年)在抱负、求知欲、独立性、好胜心、坚持性等方面明显优于常态儿童；少年大学生的敢为性、稳定性、自律性、创新性及幻想性的均值明显高于普通大学生。〔2〕
我国14岁以下少年儿童约有32亿，如果按智商在120以上的比例为2%来计算，资优超常者就有640余万。遗憾的是，面对这一大批人才资源中的潜在性的“富矿”、“优质矿”、“特质矿”，长期以来却缺少应有的重视和开发。如同原始森林的宝贵资源人为流失一样，珍贵的人才资源正在宁静中消失。诚如美国国会1978年颁布的《资赋优异儿童教育法》所声明的：资赋优异儿童是赖以解决全国关键性问题的最重要资源；若资优儿童的特殊能力在小学及中学阶段无以发展，则其原可以裨益国家的潜能，或将丧失。
新中国成立整整50年了，至今没有实现诺贝尔奖零的突破。这值得我们对现行科学发展机制和环境，对教育思想予以深刻反省。中科院院士、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主任张存浩在1998年8月4日《科技日报》组织的“中国科学冲击诺贝尔奖是时候了!”为题的笔谈中指出：“在诺贝尔奖的激励下所产生的重大科学成果，已经引发了本世纪全世界重大的技术革命。匈牙利国家科委主任曾对我说：‘在诺贝尔奖获得者中，你们华裔有5人(今天加上崔琦已有6人)，我们匈裔有12人，而中国人比匈牙利人要多100倍’。中国的智力资源十分丰富，但教育却仍然落后。”
培养拔尖人才、杰出人才与提高整个国民素质并不矛盾，而应看成是实施高质量国民教育的两个方面。江泽民主席指出：“在出人才的问题上，要鼓励和支持冒尖，鼓励和支持当领头雁，鼓励和支持一马当先，这不是提倡搞个人突出，个人英雄主义，而是合乎人才成长规律的必然要求”。这正是对人才培养上的平均主义、极左思潮的尖锐批判。
关于资优儿童拔尖人才的培养目标，国内重点中小学基本上还局限于升入高一级名牌重点学校和在国内外学科竞赛中夺取锦标。但美国一流公立学校的培养目标，却是能领导全球经济的领袖人才、卓越人才。西安交通大学在反思资优人才的培养目标时指出，优秀人才应具有以下三方面的心理素质：(1)博专结合的知识结构，既了解国情，又具有国际视野，能迎接高新技术、信息革命的挑战；(2)较强的竞争力、应变力、科研创新能力；(3)强烈的历史责任感，热爱祖国，既胸怀大志，充满朝气，又脚踏实地，百折不挠。〔3〕
2.拔尖人才、杰出人才需要早期发现、特殊培养
1989年美国国会通过公共法101-58，将90年代定为“脑的十年”。国际脑研究组织号召成员国将“脑的十年”变为全球行动。由于核磁共振成像(MRI)和正负电子层析X射线摄影技术(PET)，在无脑损伤的情况下，直接摄取到正常人的脑电图，人们对于大脑的了解，在最近5年超过过去的百年。
人才竞争的前沿已经不在大学，而是始于摇篮。1993年，新西兰就启动了以前首相名字命名的3岁前婴儿教育的国家计划——“普卢凯特计划”。1997年克林顿明确提出了“美国教育十点行动计划”，特别是“头脑启动计划——从婴儿诞生的第一天就开始进行教育的计划”。由12个国际组织联合组成的儿童早期保教和发展促进会(ECCD)的战斗口号就是：8岁开始，为时太晚。
关于脑科学和生命科学的最新研究成果表明，0～8岁是人大脑发育的关键期。头四年智力发展最快，获得智力成熟的一半。人的大脑蕴藏着巨大的潜能，一般人一生仅仅运用了大脑潜能的10%，甚至更少。开发大脑潜能，必须尽早。因为大脑发育遵循一条用进废退的规律，就是说，开发越早，潜能开发程度就越高，如果错过了大脑发育最佳期，将造成终身不可逆转、难以弥补的消极影响。
美国天才发展中心“关于天才儿童的研究结果”(1979～1995)表明，天才儿童的智商约在9岁后有所降低，理想的测试年龄为4～8岁。心理学和教育学的实验表明：只有对有希望成为杰出人才、卓越人才的儿童少年在他们大脑发育的关键期进行高于一般的、特殊的、高一层次的适切性教育，提供常规条件下办不到的良好教育环境和外界刺激与培养，才可能促使潜能充分开发并和谐健康成长，成为卓越人才。否则，许多天才将被扼杀或埋没。
美国学者布卢姆经过20年的研究，得出结论：对90%的学生有效的教学方法，对10%的好学生则是不利的，而对那3%特殊优异的儿童更是极大的压抑和扼制。因此，有必要对资优儿童实施早期发现的特殊培养。
3.走出资优教育与素质教育对立的误区
中国的超常(资优)教育事业，是与“改革开放”同时发展起来的。80年代后半期出现了一个小高潮。可是90年代初提出素质教育以后，有人错误地将超常教育与素质教育对立起来，结果使超常教育的发展陷入低潮。
其实超常(资优)教育正是素质教育一个重要的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1)极少数资赋优异儿童具有超常的天赋，这绝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客观事实。真正的高质量的素质教育，就是要尊重和针对儿童、少年的个性差异，进行适切性的精致教育。对儿童的资赋差异不承认、不研究，而侈谈什么素质教育，实在是对素质教育的扭曲。从个性来讲，身心障碍和资赋优异是差异的两极。柳斌曾说，没有特殊教育的义务教育是不完整的义务教育；我们同样也可以说不承认资优教育的特殊教育，也不是完整的特殊教育。
(2)资赋优异儿童不一定都能成为杰出人才，杰出人才也不一定都是资优儿童，但这并不排斥资优儿童更有可能培养成为杰出人才。政府教育部门，应当为这些儿童提供适切的特殊教育，使他们的优异资赋尽可能充分和谐发展，真正成为拔尖卓越人才。
(3)对有特殊才能的儿童也与普通儿童、身心障碍儿童一起施以统一计划、统一目标、统一课程、统一进度、统一考试，这是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教育模式。实际是地地道道的假平等，是对资优儿童的漠视和摧残。美国天才发展中心对2000名天才儿童的16年追踪观察、评估发现：“天才女童往往隐藏她们的天赋，把精力更多地投入社交和容貌上；天才男童往往被视为不成熟，如果由于没有共同的兴趣，他将无法融入同龄孩子之中，常有被压制的感觉。”“天才儿童被置于同类儿童中时，社会适应性较强，越聪明的儿童在常规课堂上的自我观念就越低。一旦处于特殊的班级，周围是真正的同类，自我观念立即提高。”〔4〕
(4)在天才儿童中，贫困家庭的多于富裕家庭。如果有人试图因为天才儿童是“优越的”而取消天才教育和天才研究的项目，那么贫困家庭的天才儿童是最大的受害者。〔5〕
四、开发资优潜能，培养创新人才的政策建议
上海人才汇萃，要建设成国际一流的大都市，理应充分利用种种有利条件，在开发资优潜能，培养创新人才方面，先走一步，高一层次，有所作为，为培养一批能站在国际学术前沿具有高深造诣的学者专家，和各个领域的卓越人才作出贡献。为此建议：
1.从速组建上海市资优创新教育研究中心。依托几所大学，组织教育学、心理学、脑科学专业工作者协作攻关，对资优潜能和创新人才培养进行现状调查、信息搜集、国际比较、地区比较、政策法规、培养模式、课程开发、资优教师培养和鉴别工具等的系统研究。
2.认真总结本市在潜能开发、创新能力培养方面积累的宝贵经验。如上海实验学校、交大少年班、上海中学、华师大二附中、南洋模范中学、市西中学、大同中学等学校的探索，市、区创造教育协会等有关组织的实验研究以及数理化和头脑奥林匹克竞赛训练等。在实践基础上，提炼到理论层面上总结，逐步形成上海特色的资优创新教育新模式。
3.选择若干所中小学幼儿园，设计开发潜能、培育创新人才的整体改革方案，建立探索多种资优创新教育模式的实验基地。要重视多元智能、特殊才能的培养，特别是数学、理科优秀人才的选拔与培养。实验基地要与高等院校、科研机构紧密结合，充分利用后者的人才优势和资源设备，提倡师生合作研究；课程开发要体现挑战性、适切性、创造性，既要反映高新技术的发展趋势，适切资赋优异儿童和青少年的特殊需要，更要着眼于培养研究能力和创造性思维。
4.资优创新教育要争取家长配合和社会支持。一方面整个社会资源要向资优学生充分开放，提供广阔的时间、空间和设施；另一方面，编写家长指导资优学生、开发学生潜能的手册，给家长以咨询、培训和指导。
5.教育体制要松绑。学制、课程、课时要有弹性，精减必修课，增加选修课和活动课，摆脱现行考试制度的束缚，对资优学生的跳级、升学应以校长专家举荐与面试相结合。可通过“暑期创造夏令营”，集中发现和培养儿童少年的特殊才能和创新能力。
6.重视早期潜能开发，开展“0岁教育工程”。大脑发育最佳期理论和潜能心理学的研究表明，早期环境的影响对脑的发育将会产生深远而关键的作用，资优创新教育6岁抓起为时太晚，必须从零岁开始。应加速托幼一体化的研究，尽可能让婴幼儿及早受到优质教育，不能在起跑线上就落后。可有选择地开展0～6岁儿童潜能开发实验和追踪研究。
7.着手资优教育法规的拟定。以法治教，防止人为的冲击和干扰。市教育行政部门应将资优创新教育纳入特殊教育范畴，专人负责，列入工作议程。增加资优教育科研经费投入和依法保护各种诊断工具的知识产权。
8.对资优教育的教师专门培养和培训。着手研究师范院校资优教育课程、工具开发与研制，选派专家和专业人员到国外著名理科高中和天才教育研究机构学术访问和短期工作，广泛借鉴主要发达国家资优教育的先进成果和成功经验。并加强与台、港资优教育交流与合作。筹划在沪召开有关国际研讨会。
9.建立“资优教育、创新人才培养”专项经费，用以支持研究、开发。可采取项目管理办法，提高经费使用效益。通过电脑网络和多媒体技术，将资优教育、创新人才培养的师资培训、课程、策略、方案与全体儿童共享。沿海发达地区可建立资优教育实验学校，并同时面向贫困地区择优免费招收超常资优儿童。要重视对残疾儿童、贫困儿童、少数民族儿童特殊才能的发现与培养，设法更有效地利用教育资源，处理好公平与效益的矛盾。
参考文献
〔1〕〔2〕查子秀主编.儿童超常发展之探秘——中国超常儿童心理发展和教育研究20周年论文集.重庆出版社.1998年7月
〔3〕申小莹、陈红、梁莉.优异生心理素质教育的几点思考.1998年8月.北京
〔4〕〔5〕〔美〕琳达、斯门、沈晓讯、贺淑曼译.美国天才发展中心“关于天才儿童的研究结果”(1979-1995).载《中国特殊教育》1999年第1期